阳光思特 01我一直觉得,林建国这辈子最爱的是他自己。真的。这种感觉不是一天两天攒起来的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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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是国企老员工,上季度办退休,我寻思退休金少说也有7000,但看到...

01

我一直觉得,林建国这辈子最爱的是他自己。真的。

这种感觉不是一天两天攒起来的,是三十年里,像墙角的霉斑一样,一点点在日子里洇开来的。

我叫林晓舒,在青城市一家外资制药企业做市场部经理。这个职位听起来挺光鲜,每天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,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喝着冰美式,嘴里蹦出来的都是行业黑话。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那套位于市中心、每个月要还九千块房贷的公寓,还有我那刚上二年级的女儿桐桐的各种辅导班费用,像两座看不见的大山,死死压在我的肩膀上。

我和陈波在三年前离了婚。陈波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,离婚时把财产算得比财务报表还清楚,最后只给我留下了一套尚未还清贷款的房子和女儿的抚养权。我没哭,也没闹,甚至在签字那天还去做了个指甲。我觉得人活一辈子,体面最重要。

林建国是我的父亲。他在青城市第一化工厂干了整整四十年。那是一家典型的老牌国企,烟囱里曾经终年冒着白烟,承载了半个城市工人的生计。林建国是个老化验员,一辈子跟那些试管、烧杯打交道,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、洗不净的苏打水味。

上个月,林建国正式办完了退休手续。

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,我正在公司加班做下季度的推广方案。屏幕上的数据晃得我眼睛发酸,我揉了揉太阳穴,心里下意识地开始盘算。林建国是老员工,工龄长,职称也不低,听他们厂里那些老邻居说,像他这种资历的,退休金少说也有七千块。

七千块。在青城市这个二线城市,对一个无欲无求、整天只知道在阳台伺候几盆破吊兰的老头来说,简直是一笔巨款。

我当时就想,等他的退休金发下来,我得找个机会跟他谈谈。不用多,让他每个月出三千块,把桐桐的英语私教课费用给包了。这不算过分吧?毕竟陈波那个混蛋每个月给的那点抚养费,连桐桐买原版绘本都不够。而且,林建国就我这么一个女儿,他的钱以后不都是我的?

周六下午,我带着桐桐回了老家属院。

那地方三十年没变过,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烂菜叶和废纸箱,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牛皮癣。林建国穿着一件领口已经洗得松垮的灰色背心,正蹲在厨房的地上摘芹菜。

客厅里的那台老式长虹电视机开着,画面刺眼,滋滋啦啦地播着本地的新闻。

“妈,外公家好臭啊。”桐桐一进门就捏着鼻子躲在我身后。

林建国直起腰,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,脸上堆起笑,想去抱桐桐,却被孩子嫌弃地躲开了。他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,指缝里嵌着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机油黑印子,指甲盖裂了个口子,用一小块医用胶布缠着。

“舒舒来了啊,坐,快坐。这芹菜新鲜,一会儿给你们炒肉丝。”林建国的嗓音沙哑,像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
我把包放在那张油腻腻的餐桌上,顺手从包里拿出一盒高档点心递过去:“爸,别忙活了,吃点这个。今晚我带你出去吃,别在家里弄了,油烟大。”

“花那冤枉钱干啥?外面干净啊?地沟油多。”林建国嘟囔着,把点心接过去,小心翼翼地放在电视机柜的最顶层,好像那是个什么宝贝。

我看着他那副小家子气的样,心里就有些堵。

当年我妈生病住院,需要自费一种两万块一支的进口药。我求林建国把存折拿出来,他梗着脖子说没钱,最后我妈是吃着国产的替代药走的。这件事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十几年,稍微一碰就生疼。我觉得他就是自私,把钱看得比命还重。

林建国去楼下倒垃圾,顺便去买点豆制品。

他的那部旧智能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突然亮了,伴随着一声刺耳的短信提示音。

我本来没想看,但屏幕上“养老金”三个字像磁铁一样吸住了我的眼睛。我走过去,弯下腰,扫了一眼。

“您尾号为4023的账户于10月15日10:00收到养老金发放:1820.50元。”

一千八百二十块五毛。
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是不是少了一个零?还是系统出错了?

一个在国企干了四十年的老化验员,退休金怎么可能只有一千八?

我拿起手机,手有些抖。我点开那条短信,反复看了三遍。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,没有小数点点错,也没有多余的空格。就是一千八。

这时候,防盗门响了。林建国拎着一袋豆腐和两根葱,趿拉着拖鞋走了进来。

他看见我手里拿着他的手机,脸色变了一下,步子也顿了顿。但他很快掩饰过去,把菜放进厨房,装作若无其事地问:“谁的电话啊?”

我看着他,把手机轻轻放回茶几上。

“爸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,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,“你的退休金,怎么只有一千八?”

02

林建国没有马上回答我。

他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个装豆腐的塑料袋,那袋子上的红色油墨印在他粗糙的手指上,红得有些刺眼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脚上的塑料拖鞋已经断了半个襻子,用一根细铁丝勉强扎着。

“你管那么多干啥,够花就行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转过身进了厨房。

厨房里很快传出水流声,还有铁锅撞击灶台的钝响。

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个狭窄、昏暗的厨房。抽油烟机老化了,发出巨大的轰鸣声,像一头困兽在咆哮。我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。

“爸,我问你话呢。”我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
他的背比以前更弯了,像一张拉满却无力射箭的弓。身上的灰色背心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,黏在皮肤上,显露出里面瘦削的脊椎骨,一节一节的,像一排干瘪的土豆。

“厂里改制,大家都差不多。”林建国头也不回,用刀切着豆腐,刀刃落在塑料案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
“胡说八道。”我冷笑了一声,“王阿姨家的大伯,以前也是化验室的,比你还晚进厂两年,人家上个月拿了七千二。你跟我说大家都差不多?”

林建国的手抖了一下,刀片切偏了,一块豆腐被切得稀碎。

他把刀放下,双手撑在案板上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人家是人家,我是我。比啥比。”
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固执。这种态度我太熟悉了。小时候我想要一条新裙子,他也是这副样子,不解释,不答应,就这么耗着,直到我自己觉得没意思,哭着走开。

但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轻易糊弄的小女孩了。

“你是不是把钱借给谁了?还是买那些骗人的保健品了?”我逼近一步,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现在那些推销员,专门盯着你们这种单身老头。我警告你,林建国,你要是把养老钱作没了,以后生病住院,别指望我能拿出一分钱来。陈波每个月就给那么点抚养费,我自己还要还房贷,我没钱给你收拾烂摊子。”

林建国猛地转过身,脸涨得通红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
“我什么时候要你一分钱了?我死在家里也不用你管!”

他吼完这一句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都弓了下去,手扶着水槽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客厅里,桐桐被吓哭了,大声喊着“妈妈”。

我看着林建国那张因为愤怒和缺氧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,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厌恶。

体面。我一直追求的体面,在这个充满油烟味和霉味的破房子里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
我转过身,抱起哭闹的桐桐,拿起我的名牌包,连鞋都没换好,就狼狈地冲出了那个家。

回家的路上,青城市的霓虹灯晃得人眼花缭乱。

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发光河流。我握着方向盘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桐桐在后座上睡着了,怀里还紧紧抱着她的芭比娃娃。

我给闺蜜佳珍打了个电话。

佳珍和我是大学同学,现在在一家大型商业银行做信贷部主管。她见多了各种各样的家庭纠纷,尤其是涉及财产的,用她的话说,“在钱面前,人连畜生都不如”。

“你爸这事肯定有猫腻。”佳珍在电话那头,背景音里有高档西餐厅的背景音乐和刀叉碰撞的声音,“国企的退休金都是有标准模板的,除非他当年犯了错被降级,或者……他提前把钱取出来了。”

“提前取出来?退休金还能提前取?”我疑惑地问。

“以前改制的时候有政策,叫什么‘内部退养’或者‘一次性买断’。就是厂里一次性给你一笔钱,以后每个月只发最低生活保障。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,你爸当年不是一直干到退休吗?”

佳珍的话像一把钥匙,在我脑子里那扇生锈的门上转了一下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
十年前。

十年前我二十五岁,刚刚研究生毕业,正和陈波爱得死去活来。那时候,陈波的父母提出,要在青城市中心买一套婚房,首付要五十万,两家平摊。

我当时手头一分钱没有,陈波每天在我耳边叹气,说要是买不起房,他爸妈就不同意这门婚事。我急得整夜整夜失眠,头发大把大把地掉。

后来,林建国突然给了我二十五万。

他当时说,那是他这辈子的积蓄,还有我妈留下来的一些首饰变卖的钱。

我当时沉浸在即将结婚的喜悦中,根本没有深究这笔钱的来源。我甚至还埋怨过他,觉得他明明有这么多钱,以前却对我妈那么抠门。

难道……

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抖,车子在车道上画了个小小的弧线。后面的车疯狂地按喇叭,刺耳的喇叭声撕裂了夜空。

03

周一上午,我请了半天假。

我开着车,穿过大半个青城市,来到了位于城东的第一化工厂退管处。

这地方比老家属院还要破败,一栋三层的小红楼,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。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旱烟味和陈旧纸张的霉气。

接待我的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,姓张,大家都叫他老张。他正拿着个紫砂壶喝茶,报纸翻得哗哗响。

“你找谁啊?”老张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态度不冷不热。

“师傅,我是林建国的女儿,我来帮他咨询一下退休金的事。”我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,从包里拿出一盒特意准备的软中华烟,顺着桌面推了过去。

老张看到那盒烟,眼神亮了一下,顺手收进了抽屉里。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下来,摘下老花镜,打量了我一番。

“林建国的闺女啊,哎呀,长这么大了。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呢,扎两个羊角辫。”

“张师傅,我想查一下我爸的退休金明细。他上个月刚办完手续,但卡上的金额好像不太对,是不是系统漏了什么工龄折算?”我试探着问。

老张叹了口气,把紫砂壶放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
“工龄没算错。你爸的工龄,整整四十年,一天都不少。”老张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不过啊,他这退休金,确实就这么多。你不用查了,程序上没任何问题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我有些急了,“别人都七千多,他为什么只有一千八?就算改制,也不至于差这么多吧?”
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,又把老花镜戴上,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键盘。

“你爸没跟你说?”

“他说厂里改制大家都一样。但我知道不是这样。”

老张摇了摇头,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:“你爸那脾气,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,又臭又硬。他能跟你说什么。”

他转过身,从身后的铁皮柜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,封面上用红墨水写着“林建国”三个字。档案袋的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了毛边,显然是有些年头了。

老张抽出里面的一份文件,指着上面的签名对我说:“瞧瞧吧,这是十年前你爸自己签的字。”

我凑过去。

那是一份《关于在职职工申请一次性补偿及保留社会保险关系的协议书》。

上面的字迹很潦草,但确实是林建国的签名。协议的内容很复杂,充斥着各种专业的法条和百分比,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林建国自愿放弃退休后的部分养老金权益,以此为代价,一次性提取职工个人账户及企业年金中的补偿金共计二十五万元。

十年前。二十五万。

那张薄薄的纸在我手里,重得像一块生铁。

“张师傅,这……这怎么可能呢?他当年不是一直在上班吗?”我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。

“是在上班。”老张叹了口气,给自己倒了杯水,“那时候厂里搞改制,鼓励大家‘内退’或者‘买断’。你爸本来是不用买断的,他是技术骨干。但是他主动找到厂长,非要签这个协议。厂长劝了他好几次,说老林啊,你这一签,以后退休了每个月就只能拿低保水平的养老金了,你图啥啊?你爸就一句话:‘家里急需用钱。’”

老张喝了口茶,继续说道:“那二十五万,字刚签完,他就让财务直接汇到了一个指定的账户上。我记得清楚,那账户的名字是你爸的一个远房亲戚吧?叫什么表哥的。”

表哥。

我想起来了。当年我结婚,那二十五万,确实是一个自称是我家“远房表哥”的人,开了一张汇票给我的。当时表哥还跟我说,这是他做生意赚了钱,借给我爸的,让我以后有钱了再还。

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做生意的表哥。

那是我爸,用他后半生每天的口粮,用他那尊严扫地的退休生活,给我换来的一张进入体面婚姻的入场券。

我走出退管处大门的时候,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毛毛雨。

青城市的秋雨很凉,落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扎。我没有撑伞,就这么走在雨里。

街边有一家小店在放着老歌,歌词听不清楚,只有低沉的男声在雨雾里飘荡。隔壁的快餐店里飘出炒青椒肉丝的香味,混杂着汽油味和泥土的潮气。

我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。那些车里坐着的,是不是也像我一样,自以为活得体面,其实脚底下踩着的,全是别人用血肉铺成的路?

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。

我蹲在路边的垃圾桶旁,剧烈地呕吐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酸水,和眼角憋出来的眼泪。

04

回到公司,我整个人都有些恍惚。

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,邮箱里还有几十封未读邮件。我的助理小李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报表,脸色有些难看。

“林姐,总部那边发通知了。”小李的声音很低,有些同情地看着我。

“什么通知?”我强撑着坐直身体,用手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。

“裁员名单。我们部门……有两个名额。”小李把报表轻轻放在我面前。

我扫了一眼,第一个名字,赫然写着我。

外企就是这样,冷酷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。你年轻、能加班的时候,你是“亲爱的合作伙伴”;等你到了三十五岁,精力跟不上,又拿着高薪,你就是那颗最需要被清洗掉的生锈螺丝钉。

我看着那张纸,突然笑了一下。

“林姐,你没事吧?”小李被我的反应吓到了。

“没事。你先出去吧。”

我把报表合上,塞进抽屉里。

体面。我一直维持的体面,在这一天里,被剥落得干干净净。没有了高薪工作,没有了体面的社会身份,我拿什么去还每个月九千的房贷?拿什么去给桐桐报那些昂贵的辅导班?

屋漏偏逢连夜雨,下午三点,前夫陈波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
“林晓舒,我听说你们公司在裁员?你是不是也在名单里?”陈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审判感。

“关你屁事。”我冷冷地说。

“怎么不关我事?我是桐桐的爸爸。你现在连工作都保不住了,你拿什么养孩子?我告诉你,抚养权的事,我已经让律师起草协议了。你如果不想闹得太难看,主动把孩子给我。”

“陈波,你做梦。”我咬着牙,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。

“我是为孩子好。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,自顾不暇。还有你那个爸,一辈子穷酸,能帮得了你什么?他那点退休金,连自己吃药都不够吧?你指望他帮你带孩子?”

陈波的冷笑像一把钝刀子,在我的心口上反复拉扯。

我挂了电话,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。

下班后,我没有回自己的公寓,而是开车去了第一人民医院。

桐桐最近有点咳嗽,我妈当年就是肺上出的问题,我有点神经质地害怕,下午让保姆带她去医院做个检查。

医院里人满为患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臭味。

我在门诊大厅的角落里找到了保姆和桐桐。桐桐头上贴着退热贴,无精打采地趴在保姆怀里。

“林小姐,你可算来了。医生说有点肺炎,得挂水。”保姆一脸焦急。

我正要伸手去抱桐桐,一转头,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林建国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蓝色中山装外衣,站在不远处的缴费窗口前。他的手里拿着一叠零钱,正一张一张地数着,数完了,又跟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。

他的背弓得很厉害,在排队的人群里显得那么矮小、那么卑微。

“爸?”我走过去,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
林建国转过身,看见我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。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钱往兜里塞,但几张毛票还是掉在了地上。

他赶忙蹲下去捡,动作迟缓,像个生锈的木偶。

“舒舒啊,你怎么在这?桐桐病了?”林建国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局促地看着我。

“你在这干嘛?”我看着他手里的钱。

“我……我来看看。听邻居说桐桐这两天咳嗽。我寻思着,医院花销大,我这刚发了钱……”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裹着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。

有红色的百元大钞,也有绿色的五十,甚至还有毛票。

“这是一千五。”林建国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,眼神躲闪,“你拿着。爸没用,就这么多。给孩子买点好吃的。”

我看着那个塑料袋。

那一千五百块钱,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,热得烫手。

“你哪来的钱?”我盯着他,“你的退休金不是才一千八吗?你给了我一千五,你这个月吃什么?”

林建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“林建国,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?”我憋了一整天的情绪,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。我冲着他低吼,眼泪夺眶而出。

周围的人都往我们这边看,指指点点。

林建国看着我,眼角剧烈地抽动着,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裤腿上反复擦着,最后,只是低低地说了句:“舒舒,爸没用,爸只能做到这一步了。”

05

我没有要他的钱。

我抱着桐桐,逃一样地离开了医院。

回到家,把桐桐安顿好睡下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。

窗外,青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了诡异的紫红色。客厅里没有开灯,只有鱼缸里的蓝色荧光灯在微微闪烁,发出单调的咕噜声。

我坐在地板上,看着手机里那条裁员通知的邮件,还有陈波发来的威胁短信。

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,拼命往上游,却发现头顶是一层厚厚的冰。

突然,我想起了一件事。

林建国的医保卡。

今天在医院缴费的时候,保姆说林建国的医保卡好像在他自己那,没带过来。林建国年纪大了,经常忘事,我得去他那把卡找出来,万一以后生病用得着。

我拿着车钥匙,再次出了门。

深夜的青城市很安静,没有了白天的喧嚣,只有洒水车在空旷的马路上放着那首单调的《兰花草》。

我用以前的旧钥匙打开了老家属院那扇铁门。

屋里很黑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剩菜味。林建国不在家,他最近好像总是在晚上出门,说是去公园跟人下棋,但我知道,这个点,公园早就关门了。

我打开客厅的灯。

那台老式电视机上盖着一块防尘布,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
我走进林建国的卧室。

卧室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橱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豆腐块一样,这是他在工厂当民兵时留下的习惯。

我在五斗橱的抽屉里翻找着医保卡。

抽屉里塞满了各种药瓶、过期的收据,还有一些零碎的电线和螺丝钉。

在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,我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
拿出来一看,是一个用红塑料袋层层包裹着的三五牌香烟铁盒。铁盒的边缘已经生了锈,盖子很紧。

我费了很大劲把铁盒撬开。

里面没有钱。

只有几张泛黄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协议书,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红色塑料皮记账簿。

我打开了那本记账簿。

第一页,是用蓝黑色钢笔写的字,字迹工整,是林建国年轻时的字迹。

“二零一二年八月,舒舒考上研究生。学费七千,生活费每个月八百。厂里效益不好,工资发得迟。跟老李借了三千,下个月发奖金还上。舒舒今天高兴,吃了一大碗红烧肉。”

我往后翻。

“二零一五年三月,舒舒买车,缺五万。跟老李借了三万,晚上去拉货,下个月能还上。舒舒今天开新车来,真好看。”

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。

那辆车,我开了五年,后来卖掉换了现在的SUV。我一直以为那五万块钱是他当年炒股赚的。

“二零一八年,桐桐出生,舒舒要请月嫂。厂里补助发了,加上晚上值班的钱,凑了一万二。舒舒说月嫂挺好,她能睡个好觉。那就好。”

“二零二二年,舒舒离婚。她没哭,我知道她难受。我把存折给她,她不要。她太要强了,像她妈。”

记账簿的最后一页,是最近的记录。

字迹已经变得有些颤抖,笔画很不稳。

“二零二四年九月,办退休。养老金一千八。不够。舒舒每个月房贷压力大,桐桐还要上学。晚上去物业当保安,每个月两千二。加起来四千,能帮舒舒分担点。就是夜班有点冷,腿疼。”

我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
那本小小的记账簿,像烧红的铁块一样,烫得我几乎拿不住。

原来,他没有自私。

原来,他那些看似寒酸、小气、甚至无赖的举动,都是在用他那具已经快要报废的身体,在暗处,一点一点地为我遮风挡雨。

他把所有的体面都留给了我,自己却缩在这个破旧的角落里,像一个被时代遗弃的破零件,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。

我看着铁盒里躺着的那张十年前的买断协议,眼泪终于决堤,大颗大颗地砸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,把林建国的名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。

06

我坐在林建国那张坚硬的硬板床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盒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
屋外的雨渐渐停了,风吹动窗户,发出细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
凌晨四点半。

防盗门传来轻微的钥匙转动声。

我连忙把铁盒放回抽屉,用手抹了抹脸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。

门开了。

林建国走了进来。他穿着那身蓝色的保安制服,帽子拿在手里,头发被夜露打得有些湿漉漉的,贴在额头上。他身上的那股苏打水味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廉价香烟和深夜冷风的混合气味。

看见客厅里开着灯,我坐在卧室里,他明显愣了一下。

“舒舒?你怎么在这?桐桐呢?”他把帽子放在鞋柜上,有些慌乱地问。

我从卧室里走出来。

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还有他那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。我没有哭,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冲他大吼大叫。

“爸,你怎么才回来?”我走到他面前,淡淡地问。

“啊,跟老李下棋,多下了两盘,忘了时间。”他扯了个谎,眼神闪烁,不敢看我。

“老李三年前就搬到海南去跟他儿子住了。”我看着他。

林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解释什么,但最后只是颓然地垂下了肩膀。他站在玄关处,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,局促不安。

“舒舒,爸……”

“爸,我饿了。”我打断了他的话,“家里有面条吗?我想吃你做的打卤面。”

林建国愣住了。他看着我,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连声应着:“有,有!面条有,我这就给你做去!”

他连制服都顾不上换,趿拉着拖鞋就进了厨房。

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抽油烟机那巨大的轰鸣声,还有切葱花的“哒哒”声。

我走到厨房门口,看着他忙碌的背影。

这一次,我没有觉得那个狭窄的厨房臭,也没有觉得那个轰鸣的抽油烟机吵。

“爸,”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往锅里倒油,“以后别去那家物业当保安了。那里的夜班太冷,你腿上有风湿,受不了。”

林建国拿着铲子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
他没有回头,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句:“没事,爸身体棒着呢。能动弹。”

“我说真的,爸。”我走过去,从他手里拿过铲子,“我今天被裁员了。”

林建国猛地转过头看着我,眼里满是惊恐和担忧:“那……那房贷咋办?桐桐咋办?”

“没事,外企的赔偿金挺多的,够我撑大半年。而且,我已经联系了以前的一家客户,他们一直想挖我过去,虽然工资低点,但不用经常加班,能照顾孩子。”我笑了笑,把面条抖进滚烫的水里,“爸,以后我们省着点花,够用了。”

林建国看着我,眼角渐渐有些湿润。他用那只粗糙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,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“爸,面要糊了。”我提醒他。

“哎,哎,我来,我来。”他抢过铲子,有些手忙脚乱地在锅里搅动着。

面条出锅了。

两碗热腾腾的打卤面放在那张油腻腻的餐桌上。

我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,挑了一大口放进嘴里。

“今天的卤子,稍微有点咸了。”我嚼着面条,淡淡地说。

林建国也坐了下来。他看着我,伸出那只指缝里嵌着机油黑印子的手,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已经回潮的桃酥,轻轻放在我面前。

“咸了就配点这个。甜的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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